
孩子那声哭不对劲。
不是摔了碰了那种,是整张脸被什么烫着了一样,尖得能把人从厨房里拽出来。
我扔下手里半湿的抹布跑出去,一眼看见儿子站在客厅茶几边上,两只小手张着,半边脸通红,皮已经皱起来。
小姑子站在他跟前,手里还拎着那只电水壶,壶嘴朝下,地上一摊水正往外冒热气。
我冲过去把儿子抱起来。
他哭得接不上气,脸往我怀里躲,又疼得不敢贴,整个人一抽一抽地抖。
我拿手去擦他下巴上的水,手指刚碰到,他叫得更凶。
“你端开水出来干什么?”
我朝小姑子喊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把水壶往沙发上一放,声音比我还大:
“他自己跑过来撞我手上的,你冲我喊什么?”
儿子才三岁。
他跑得再快,也撞不动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。
我还没接上话,后腰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。
不是推,是踹。
我抱着孩子往右倒,膝盖磕在茶几角上,胸口一阵发闷,差点把儿子摔出去。
抬头看见丈夫站在我身后,脚刚收回去,脸色铁青。
“你跟她吼什么?孩子自己乱跑,你当妈的不看着,出了事就怪别人?”
我半跪在地上,儿子还在我怀里哭。
我张了张嘴,胸口疼得说不出话。
他刚才那一脚,是冲着我心口来的。
小姑子往后站了站,躲到丈夫身后,嘴里嘟囔了一句:
“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丈夫没看孩子一眼。
他先踹的是我。
早上出门买菜前,小姑子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两条腿搭在茶几上,吃剩的外卖盒还摆在手边。
我让她看着点儿子,她眼皮都没抬,说知道了。
我回来的时候,厨房灶上坐着水,她人还在沙发上,儿子自己在客厅里跑。
水烧开的时候,她起身去端,儿子正好从茶几那头绕过来。
后面的事,就是那声哭。
小姑子住进来快一年了。
说是在这边找工作,一直没找着合适的。
丈夫说,自己妹妹,住一阵子怎么了。
可这一阵子,从冬天住到了秋天。
她不买菜,不做饭,自己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,内衣袜子跟儿子的衣服挂在一起。
我收衣服时说过两次,她当没听见。
儿子不喜欢她。
小孩子不会装,谁对他不耐烦,他就躲着谁。
小姑子也烦他,嫌他吵,嫌他闹,嫌他吃饭掉米粒。
有几次我听见她跟丈夫说,嫂子太惯孩子,三岁了还追着喂,以后上幼儿园怎么办。
丈夫没说她。
他只会回来跟我说,你少说两句,她心里不痛快。
今天水泼下来之前,这个家已经在挤我了。
我抱着儿子去卫生间,拿凉毛巾往他脸上敷。
他哭得嗓子发哑,小手抓着我衣服不放。
我一边哄他,一边听客厅里那兄妹俩说话。
丈夫说:
“你以后端水看着点。”
小姑子说:
“我哪知道他会跑过来,吓死我了。”
丈夫说: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一句问我儿子疼不疼的话都没有。
我蹲在地上,膝盖被茶几磕过的地方肿起来一块,胸口还闷着。
我低头看儿子,他半边脸已经起了水泡,小的像米粒,大的连成片。
我不能再等。
等孩子稳定些,我也得去医院看看胸口和膝盖,该留的证据要留。
我把他抱起来,去拿包和手机。
丈夫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我往门口走,问了一句: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带他去医院。”
我说。
“去什么医院,家里有烫伤膏,抹点就行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可能觉得我还在为刚才那一脚置气,脸色又沉下来:
“你要走自己走,把孩子留下。”
儿子一听,搂着我脖子不撒手,哭得喘不上气。
我没理他,换了鞋,抱着孩子出了门。
社区医院离得不远,医生给孩子做了清创,涂了药,用纱布盖住半边脸。
孩子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过去,小嘴半张着,呼吸很轻。
医生问我怎么烫的,我说家里人端开水没端稳。
医生没再问,只说这两天别沾水,别让孩子抓,如果发烧就赶紧去大医院。
我在观察室坐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,是丈夫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:
“你闹够了就回来。”
我没回。
傍晚的时候,我带着儿子回了娘家。
我妈开门看见孩子脸上的纱布,愣了好几秒,手都抖了。
她没问我怎么回事,先把孩子接过去,轻轻放在床上。
我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他。
“你带着孩子跑什么?让邻居看见像什么样子。今晚不回来,以后也别回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没点回复。
儿子在屋里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。
我站起来走进去,坐在床边,把他一只小手按在我手心里。
他半边脸贴着纱布,睡得很沉。
我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还是那条消息。
我没有回。
我没回那条消息,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儿子浅浅的呼吸。
我坐在床边没动。
他换了个姿势,小手从我手心里滑出去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我妈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压低声音问我饭吃了没有。
我说不饿,她没进门,也没追问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丈夫。
屏幕上两个字:婆婆。
我接起来。
她第一句不是问孩子,是问我:
“你带他回娘家了?”
我说,孩子脸上烫了一片,医生上过药,明天还得去换。
婆婆顿了一下:“他烧不烧?烧了就得去大医院。”
她问了烧不烧,始终没问孩子疼不疼。
婆婆很快转到正题:“你听妈说,这事别往大处闹。你妹妹不是故意的,他踹你也是急的。一家人,传出去让人看笑话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抹布,朝我这边看。
婆婆又说:“你妹妹在你们家住了一年,也是帮你看孩子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你现在回娘家,不是打他脸吗?”
“帮看孩子”这四个字,在我这儿记了一年的账。
这一年,小姑子没做过一顿饭,没拖过一次地。
儿子半夜发烧,我一个人抱着去急诊,挂号、缴费、取药,都是我来回跑。
疫苗本上每一个签字都是我的。
她睡得沉,孩子哭都哭不醒她。
她住的那间屋,桌上堆外卖盒,床上堆衣服。
儿子一进去,她就喊:
“别翻我东西。”
这就是“帮看孩子”的功劳。
婆婆又说:
“你回来,妈替你做主,让他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我说:“赔不是?他到现在都没问我儿子一句。”
婆婆说:“他是男人,嘴上笨。你当嫂子的,不能让人看笑话。”
我在这句话里站了一会儿,才听明白,她说的
“外人”
,是我。
电话挂了。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端起了那碗面。
面条坨成一团,我往嘴里扒了两口,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。
夜里快十一点,丈夫打来语音通话。
我按了接听,他那头有风声,像站在楼道口。
他一开口,不是问孩子,是问我:
“你妈是不是明天要去找我?”
我说没有。
她只说明天带孩子换药。
他显然不信:“你回去能不跟她学?你闹归闹,别把我家里的事往外说。”
“你儿子被开水烫了半边脸,这是你家的事还是我的事?”
他顿了几秒,声音低下来:“我妹说了,她不是故意的。你也知道她这一年心里憋屈,你要是这时候赶她走,我不答应。”
“那你问过孩子疼不疼吗?”
电话里安静了很久。
他最后说:“明天你要是不回来,孩子也别带回来了。我当你不想过。”
我拿开手机,屏幕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。
他没有问孩子,没有问伤口,问的全是我妈打算干什么。
我坐在沙发上,胸口那个被他踹过的位置隐隐发闷。
伸手按了一下,还是疼。
我妈在客厅那头问了一句:
“是他的电话?”
我说嗯。
她说:
“说完了就睡吧,明天还要抱孩子。”
她没骂他,也没说要去找他理论。
她只是让我先睡。
后半夜我进屋看儿子。
纱布边缘卷起来一点,我想伸手按平,刚碰到,他哼了一声,头往枕头里躲。
我妈也醒了,跟过来看了一眼,说:
“明天我跟你去换药,你一个人抱他,我怕顾不过来。”
我点头。
她站了一会儿,又问我手里有没有钱。
我说有,工资卡带着,给孩子看伤的钱够。
她没再说话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,倒在自己掌心里,蹲下来,往我膝盖那块青紫上搓。
我妈的劲很重,搓得膝盖发烫。
她一句话不说,搓完拧紧瓶盖,放回柜子里。
我妈这辈子很少说软话。
她这个动作,比说一车话都让我难受。
天亮以后,儿子醒了,用那只没包纱布的眼睛看我,哑着嗓子喊妈妈。
我把他抱起来。
他半边脸肿着,纱布边缘有一点发黄,我不知道是药还是渗出。
我妈说,别等了,先去换药。
我们还没出门,手机震了一下。
小姑子发来消息。
第一段话:“我知道你现在恨我。可我在你们家住了一年,也憋得慌,吃什么做什么都得看你们脸色。”
第二段话:“你想赶我走就直说,别拿孩子当由头。是他自己跑过来撞我手上的,我也吓到了,凭什么全赖我。”
我盯着那两行字,手指发凉。
她说我拿孩子当由头,可儿子半边脸还贴着纱布。
儿子伏在我肩上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
“妈妈,姑姑凶。”
我问他,姑姑什么时候凶他。
他答不上来,把脸埋在我脖子上,小声说:
“她让我别吵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这些年的忍让上。
小姑子住进来以后,儿子看她进客厅就往我腿后躲;吃饭时她嫌他掉米粒,我假装没听见;丈夫每次都劝我,她心里不痛快,你多担待。
我担待了,孩子呢?
我忽然明白,在这个家里,我和儿子都排在她后面。
丈夫护着的不是孩子的脸,是他妹妹的面子。
这个婚,我还能不能过下去?
这句话第一次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。
我不敢接着往下接,怕一旦接住,就没法再回头。
我妈已经穿好外套,站在门口等我。
她没看手机,只问了一句:
“走不走?”
我按灭屏幕,抱起儿子:
“走。”
社区医院的人不多。
护士揭开纱布的时候,药膏和一点渗液黏在一起,孩子疼得乱挣,嗓子都哭劈了。
我把他按在怀里,我妈按住他的胳膊。
护士换药很快,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过去,儿子哭得更凶,一口咬住我肩膀的衣服。
等他哭累了,又趴在我肩上睡过去。
我妈抱着他,我腾出手去缴费。
窗口报出一个数字,没多少钱,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从医院出来,日头已经升高。
儿子睡着了,我妈掂了掂他,说胳膊酸了也不肯放下。
我走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后背,忽然想起她年轻时也这样背过我去医院。
回到娘家,儿子被放在旧沙发上,半边脸贴着新换的纱布,药味很淡。
我妈进厨房切菜,声音放得极轻,怕吵醒他。
我坐在沙发边上,把他一只小手按在我手心里。
他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开,呼吸匀匀的。
手机又亮了。
丈夫发来最后一条消息:“换完药就带回来。你不回来,我让人把你东西收拾好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儿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,把我的手攥得更紧。
我没有回他。
儿子睡在旧沙发上,半边脸贴着新换的纱布,呼吸很轻。
我坐在沙发边上,一只手被他攥着,另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。
膝盖上的青紫被母亲用红花油搓过,现在热劲儿还没退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,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。
她没坐下,先低头看儿子。
看了一会儿,她压低声音说:
“你爸下午收工回来,你别当着他面哭。”
我说没哭。
“眼眶红着,去洗把脸。”
我起身去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,领口被儿子咬出一圈湿印子。
我用冷水洗了把脸,回来时母亲已经坐在儿子旁边,拿扇子慢慢赶他腿边的蚊子。
我坐回原处,手机屏幕早就暗了。
母亲问:
“他让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今天。不回去,他就把我东西收拾好。”
母亲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,转头看我:
“那你打算回不回去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儿子动了一下,像在梦里找什么,又攥紧我的手。
“我回去,孩子再被吓一次怎么办?”
母亲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孩子伤成这样,他当爹的没说带去看,先踹你。这事你自己揣着,我不替你拿主意。但有一条,你不能偷偷回去。”
她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我点点头。
傍晚,父亲收工回来。
他推门看见沙发上的外孙,整个人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
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,走过来,没碰孩子的脸,只弯腰看。
母亲说:
“他姑姑端开水,孩子跑过去,泼脸上了。”
父亲没说话,直起身子,眼睛从儿子脸上移到我身上。
“他踢你了?”
我点头,胸口又抽着疼了一下。
父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,才说:“先住着。这房子不是他家的。”
说完他进了厨房洗手。
水声哗哗响起来,和平时一样,好像这个家能把我接住。
我低下头,儿子还在睡,小嘴微微张开,半边脸肿得发亮。
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丈夫来电。
我盯着那串号码,没有动。
母亲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
父亲从厨房出来,擦了擦手:“接吧。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拿起手机,按下接听。
那头先是一阵嘈杂,像在路边。
“你回不回来?”
他的声音很短,像忍着火。
“孩子伤口还要换几次药,我先不回去。”
“你闹够没有?”
我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过了几秒,我说:
“我在我家。”
“你家?”
他冷笑了一声,“你嫁过来才几年,这个家说甩就甩。我妹是你赶出去的?她今天收拾东西要回老家。”
这个信息我没预料到。
小姑子没有等我去赶,自己先要走。
“她要走,不是我赶的。”
我说,
“我出门前连她电话都没打过。”
“你没打,你妈没打?你爸现在都知道了吧?你把事情闹得全家人看我笑话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硬。
他一句没问孩子伤得重不重,一句没提他为什么踹我。
“我在医院抱了孩子一上午。”
我说,
“你问过一句吗?”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
他接着问:
“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孩子不好,我不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
他说得很硬,“你不回来,东西我明天给你收拾。别到时候又说我扔你东西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他也没挂,过了两三秒,他先掐了。
屏幕变暗。
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父亲坐在门边的小凳上,抽出一支烟,没点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孩子,说:“这婚要断,就趁早。不断,你回到那个门里,后头的日子你心里有数。”
母亲没接话,只把扇子递给我:
“扇着,孩子怕蚊子。”
我接过来,慢慢给他们赶。
晚饭谁都没吃多少。
儿子醒了一次,哭,喊疼。
我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走,他伏在肩上,脸不敢碰。
我一手托着他,一手扇风。
他抽抽搭搭又睡着了。
母亲烧了水,兑成温水,让我给儿子擦手擦脚。
我蹲在沙发前,一点点给他擦,绕过纱布。
伤口边上的皮肤又红又肿,我不敢多看。
夜里十点,母亲和父亲回房睡下。
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台灯,灯罩很旧,光黄黄的。
我把儿子抱进母亲的房间,让他和姥姥睡。
孩子睡下后,我回到客厅,坐在旧沙发上。
沙发皮开了一道口子,用布盖着。
我坐下去,那地方正好硌着腿。
手机又亮起来。
丈夫发来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:“你东西我明天装好,放楼梯间。你弟来拿还是你自己来拿,随便。”
第二条:“家里门锁我明天换。你想好,真离,我不拖着你。”
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没有回。
脑子里翻上来许多事。
厨房里那锅开水的热气,儿子脸上的纱布,他踹在我胸口那一脚,小姑子发来的两段话。
还有五年前嫁过去时,母亲塞在我包里的一张存折。
她说,是给我压腰的,日子过不下去就回来。
我当时笑她,说不会过不下去。
现在想来,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在我前头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胸口发闷,也没开灯。
窗外有虫子叫,一声接一声。
儿子在母亲房里哼了两声,很快又静下来。
我起身走进去,借着门缝的光看。
他侧着睡,半边脸贴着枕头,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。
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他抓住了我一根手指,没醒。
我站在床边,弯着腰,让他抓了好一会儿。
他睡得很沉,小嘴动了一下,像在吃什么。
回到客厅,我坐到旧沙发上。
手机静音压在腿边,没再亮。
我没有回丈夫最后那条消息。
该想清楚的,不用今天晚上全想清楚。
门锁换不换,我拦不住。
他要收拾东西,也由他去。
我只知道,这个地方我回来了,孩子在我眼跟前,他的小手还知道攥着我。
明天还得去换药。
我把台灯拧暗一格,又坐回沙发。
旧布下面那块破口子硌着大腿,我没挪开。
儿子在里屋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。
我应了一声,没进去。
他不再出声。
窗外虫声稀了。
我拿过手机,摁灭屏幕,把它扣在茶几上,听着里屋孩子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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